四、叔叔 (第1/1页)

    那个男人一直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说话，但我一句也不想理他，直勾勾盯着车窗，想象自己从这里打开车门跳下去，回去找到我妈的几率有多大。

    正好到了红灯，他把车停住，偏过头看我在车窗上的倒影，问我：“小哑巴，你不会喊人吗？”

    车窗上他影子的嘴唇一张一合，我机械地转过头看向他，一时间没有理解他的话。

    他突然笑了，捏捏我的脸颊，又拍了拍，像是在玩毛绒玩具。

    “舅舅...？”我脑子灵光了一下，明白了他的意思，试探性喊了一句，没想到他笑得更欢了。他越笑越夸张，甚至有笑得喘不上来气的趋势，直到被呛得咳嗽了两下，他才停住，问我：“谁告诉你我是你舅舅的？”

    不是吗？他喊我mama“jiejie”，那他就是mama的弟弟，那不就是我的舅舅吗。连小超市门口摇摇车都明白的道理，他居然都不明白。看样子他虽然是个大人，但也不是个很聪明的大人。

    也许是我脸上鄙视可怜的神情伤害到了他，他一下子没了一点笑意，敛起神色，作出一副严肃的表情。这下子他倒是有了一副大人的样子：

    “记好了，我叫周成蹊，是你爸的亲弟弟，你的亲叔叔，我跟你mama没有关系，你也从来没见过你亲爸，从前是这样，以后也是这样，明白了吗？”

    我点点头，不再说话。

    他也转过头去，继续仔细开他的车。我这才发现原来我们已经错过了一次绿灯，还好现在很晚了，路上没有什么车，不然我们肯定要被后面的人骂死。

    他带着我进了一个小别墅，我都没想到世界上里居然还有这么高级的地方，控制不住自己到处摸摸看看，周成蹊也没管我，不知道去收拾什么了。

    那天我在别墅的大床里睡了一晚，我以为我会梦见mama，梦见那个被砸死的男人，甚至梦见对门的高中生，可我没有。

    我一整晚都没有做梦，睡了一个好觉。

    第二天周成蹊就带我去了一个南方沿海的大城市，和我在那里生活了三年。离开的那一天，我从车站向外看，想要记清出这座城市，可是这里的天空那么灰暗，一眼看不到未来。

    我们没有开车去那里，周成蹊说我个没良心的想累死他，这里又没有高铁站，所以只能坐火车到省会，再转乘飞机。第一次坐飞机的我兴奋无比，连离开家离开mama的悲伤都被冲散不少，在飞机上四处张望，活脱脱一个没见识的土包子。

    “小土狗。”周成蹊又开始给我起各种莫名其妙的绰号。

    赶了一天一夜路，与他朝夕相处过后我也有点了解他的脾性了，他就是爱逗我玩，起的绰号也没什么真的恶意，起码比什么“小杂种”“小婊子”好听多了，他也不像那些来家里的男人们，起码受我妈所托他还挺照顾我的，眼里有我，不把我当空气。

    所以他再这样喊我的时候，我就会直呼他的大名，把他气得吹胡子瞪眼，眉毛一跳一跳的。

    到了海洲市他的家里，周成蹊领着我去看了给我准备的房间，明亮宽敞，还有一张大床，我两眼放光就要扑上去。

    这时候他接到了一个电话，也没避开我，直接接通外放：

    “小涟...”

    是mama的电话！

    “妈——你要来找我们了吗！”我兴奋地扑到周成蹊身上抢手机，他一把摁住我的脑袋，阻止我这种树袋熊行为。

    “姐，你也听到了，他跟着我你放心就行，这小崽子自来熟着呢。”

    周成蹊一边跟mama说话一边捏着我的嘴巴，捏了一下后很快又松开，挥手拍拍我的后背，示意我从他身上下去。

    我才不会如他所愿，大声嚷嚷起来：“妈，我要和你在一起，我不要跟他在一块！”

    我听到电话那头笑了一下，接着传来mama温柔的声音：“小涟，mama有事不能过去了，你先跟成蹊在海洲待一阵子，等mama处理好了就去接你，好吗？”

    “妈......”那我想你的时候该怎么办呢...

    “要是你实在想mama，就让你成蹊叔叔带你来看mama，好吗？涟涟，mama知道你是个听话的孩子，以后mama都会给你解释清楚的。”

    她听出了我没说出口的话，我还是保持沉默，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要离开她的事实。

    “放心吧姐，我都会处理好的，手续我都准备好了，下周就让小涟去上学，一切都和原来一样。”周成蹊感受到了我的沉默，主动开口解围。

    “那就麻烦你了，成蹊。”

    “别呀jiejie，你这么跟我说话我起一身鸡皮疙瘩。”周成蹊这时候还不忘调侃江南雪，她也没反驳他，只是继续跟我搭话：“涟涟，你放心，mama一定说到做到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我会听话的。

    那之后周成蹊给我安排了转学，接着又是升学考试，本来他想让我直接去海洲的某个贵族中学，我拒绝了。我已经习惯了前十二年普通的生活，要我突然进入什么贵族学校国际学校，我肯定会受不了。更何况他只是我的叔叔，没有义务为我付出这么多。

    据我观察，周成蹊也不是什么挥金如土的大佬，顶多就是个正在创业的小老板。这个屋子的另一边连着他的工作室，还是某次我意外发现的。

    那天周成蹊一直都没回来，我在屋里到处乱转，无意中在储物室发现了一个紧闭着的门，被锁住了还落了灰。我观察了一下周围，没发现什么能放钥匙的地方，正打算离开，结果那扇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，还有男男女女交谈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老板怎么休息室里面还有一个门啊？圆圆姐，你确定真在这里吗？”

    “我也不知道啊，成蹊哥说资料被他忘在休息室了，我看外面也没有啊，只能试试这里面了，啊——”

    我眼睁睁看着面前那个圆圆脸的女人被我吓到尖叫，一屁股坐在地上，跟她对话的那个男人也探出脑袋，带着眼镜看起来呆头呆脑的。

    “这怎么有个小孩？”那个男人显然也被吓了一跳。

    “这这这...不会是鬼吧！成蹊哥，我要死了呜呜呜...”圆圆脸女人在地上哭，那个男人蹲下身子想扶她起来，全程他俩都没跟我说话。我突然感觉非常不爽，冲着他俩幽幽开口：

    “我不是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