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关风月其二 (第1/1页)

    夕阳渐斜，少年抱花飞奔于霞光之下，便连足底长影也显倥偬。

    然而真正到了家门口，却又隐隐生出几分窘迫来，他徘徊阶前良久，又悄悄将芍药藏至身后，这才故作无事地缓步迈入院落。

    墙角下的花草挂有水珠，粼粼印出一弧斑斓光彩，一瞧便知是方才浇过不久。

    楚逐羲徐徐抬眸，目光甫一触及那袂飘摇檐下的竹青衣袖，便彻底藏不住心思地出声呼唤道：“师尊！”

    容澜循声回首，掌中尚还提着只翠玉喷壶，还未及应答，便见少年负手匆匆奔来，面上神色不安，一副局促模样。

    他微一蹙眉，心觉不妙，遂轻声询道：“你……又闯祸了？”

    楚逐羲摇头如拨浪鼓，意欲抬掌牵容澜的手，然而甫一抬肘，便又仓促地背回身后，他抿起唇，目光几度闪躲，而后小声唤道：“师尊……”

    容澜便如此缄默地望着他，似是在等他道出下文，一双乌眸深邃如海，仿佛可以包容下他的一切。

    楚逐羲微微垂眸，字句于唇齿间徘徊数遍，终是一咬牙关，豁出去般抬起头来：“我有一事想与师尊说。”

    霞晖自云端倾泄而下，恰好落在容澜腮边，恍若半面薄纱，他眸光微闪，开口问道：“是……甚么事？”

    “事出突然，我没来得及挑选礼物，便折了一捧芍药，想赠予师尊。”楚逐羲蓦然递出双臂，掌中捧着一簇开得艳美的粉白芍药，他抬眸对上容澜的眼，郑重其事道，“师尊，我喜欢你。”

    容澜闻言如遭雷殛，本能地退后一步，身形倏然隐入檐下，那片落于他颊侧的霞彩便如此萧瑟地滚过石阶，他神色晦暗不明，眸底静海已然掀起狂澜，面上虽不显，却不知所措的将那翠玉喷壶抱进怀间，五指紧绷隐约泛起白色。

    他抿唇不语，好半晌才迟缓答道：“我是你师尊。”

    并未答应，也并未拒绝。

    楚逐羲亦未曾错过他眼底激浪，不由得心中一喜，却仍然立于阶下，与他相望：“是呀，我喜欢的就是师尊呀，不是师徒之间的那种喜欢，是师伯待薛妘jiejie那般的喜欢，是……我想与师尊结为道侣的那种喜欢。”

    “我已有十六，不再是小孩子了，我知道自己在说甚么。还有那支结香——也是我为引师尊入梦而折。”他满面赤诚之态，连话也说得极尽珍重，“我原先还不确定，但现在来看，师尊应当也是有几分中意于我的。”

    容澜哑口无言，被他戳破了心思亦不曾恼怒。他缄默良久，薄唇几度开合，终是挣扎道：“……我身有残缺，也并非是完璧之身，不干净的，这也没关系吗？”

    眼见着楚逐羲不可置信般徐徐睁大双眸，他无措得几欲落荒而逃，却见少年忽而踏阶上前，蓦然牵住了他的手。

    夕光跌落檐瓦，猝地落于二人相牵的手，楚逐羲迎霞抬眸，颇为凝重地望着他的眼，认真作答：“师尊怎可这般说自己？正如师尊白日所说，七情六欲乃人之常情，情至深处、水到渠成罢了，难道先前所遇非良人，便是不干净了么？哪里有这样的歪理？对此言之凿凿者，合该拖出去浸猪笼才是！”

    “我喜欢师尊，也只喜欢师尊，而不是单单喜欢一具完璧之身。”他话音微顿，开口又道，“过往之事，我不曾参与，也无权评对错，我不在意，也不在乎，我所挂意的，只有这些年来与师尊相处的每一瞬息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，可以给我一个机会么，师尊？”

    暮色化入少年眼底，勾作一湾星光璀璨的湖。

    容澜口齿微张，眸光颤颤不定，几乎溺毙其中。

    日头已然晃往西山，残照亦彻底歪斜，流转于二人手背的霞光乘势而动，沿着他的腕徐徐攀往扶住翠色喷壶的五指，终是轻悠悠地蒙于他面上。

    容澜堪堪回神，又垂眉望进他眼眸，而后轻巧颔首，缓缓启齿道：“好。”

    是湖奔向海，也是海拥湖入怀。

    此情有关风月，时异事殊，从未变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