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四 (第1/1页)

    林衔月再回谷时，无方谷刚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。

    雪下了一天一夜，树枝都被积雪压的弯垂。地面也积满了雪，未被人踏足过的雪地洁白干净，像是铺了柔软的棉花。一脚踩在上面，留下一个浅浅的窝，被压实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。

    新雪后的空气中是带着冷意的湿润，呵出一口热气，立刻在空气中凝成细小的水珠，形成一小片细细的白雾，随后散去。

    一只松鼠在雪地中觅食，刨出了一颗松果，高兴的叽叽乱叫。听见落在雪地的脚步声，它警觉的双耳竖起，叼上得之不易的松果三步并作两步爬回了树，在雪地上留下一串稀疏的爪印。

    江雀穿的不多，看起来略单薄。他将头发高高束起，扎成马尾，系一根红色发带。发带底端顺着江雀低头，乖巧地贴在脸侧。

    他在专心致志地堆一个雪人，雪人已初具雏形。手埋在雪堆里，冻的同鼻尖一样红，但他的眼中只有堆雪人这一件事情，全然没有在意有些冻僵的手。嘴唇微抿着，是一副全神贯注的姿态。

    绿倚穿着厚厚的深绿色棉袄，像是一颗端午节的粽子成了精，兴奋地在雪地上跑来跑去，想在这片新雪地留下自己的脚印，松软的雪被踩得吱吱作响。

    林衔月回到谷中时，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面。

    到处乱跑的绿倚看见回来的主仆二人，突然停下来，她的脸跑的红扑扑的，像是刚从树上摘下的苹果，甜美多汁。她脸上绽开笑，张口想喊林衔月，却被林衔月做了个手势制止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
    林衔月看见专注于面前雪人事业的江雀，觉得很有趣，突然想使个坏，想看见他错愕的表情。

    于是他制止了想要喊出声的绿倚，把手中汤婆子递给红昭，弯下腰拢起一堆雪在手心压实，然后——雪球落在了江雀的后脑勺上，散成雪块掉下去。

    江雀全神贯注的状态被一个从身后飞来的雪球打破，眼中有些许恼意。本以为是一旁玩闹的绿倚砸的，却没想到一回头看见是许久不见的师父，他身上披了件厚厚的披风，脸陷在毛领中，手里还握着一个新捏的雪球。

    啪——

    这枚雪球在江雀的脑门散开。

    林衔月如愿以偿地看见了自己想看的表情，不禁笑出了声音。

    江雀呆愣在原地，留在皮肤上的雪被体温化成了水，顺着脸颊流下来。看着笑意盈眼的林衔月，他也咧开嘴笑了。

    屋内炭火在炉中烧的噼啪正旺，向整个屋子传递暖意。暖融融的如同春日，舒服的叫人忍不住懒懒打着哈欠要睡过去。

    小几上的瓷瓶中插了支新折的红梅，虬结的枝干颇有一番韵味，上面零散点缀着些红梅，有的已经开了，有的还没开，一室暗香氤氲。

    师徒二人围在炉旁小口啜饮姜茶，姜茶是红昭煮的，在外面玩了雪，得逼一逼侵入体内的寒意。

    江雀边喝茶边偷看一旁的师父，师父这次离开，一走就是两个月，久到泛黄的秋叶都掉落，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杈，直到被覆上厚厚的一层雪。

    今年没能和师父看到第一场落雪。

    在绿倚的话本子里说和喜欢的人一起看初雪，就会永远在一起。

    想和师父一起看初雪……

    屋内暖，师父的脸上也添了几分血色，嘴唇像娇艳柔软的花瓣，离开杯口时又添了几分动人的润泽。他好像正在想什么事情，眼中像是有一团雾，空茫茫的。那颗浅红的小痣安静乖巧地躺在眼尾下方，像是在雪中盛放的红梅。

    江雀看着林衔月出了神，甚至忘了自己是在偷看，林衔月似有所感转过眼，就看见偷看自己出了神的小徒弟。

    “好看吗。”林衔月清冽的声音响起，宛如在雪地里捧了一把雪，被掌心的温度捂热了，化成凉凉的水从指缝间流下。

    江雀楞楞地答了句好看，突然意识到自己偷看师父被抓了个现行，手一抖，捧着的茶盏倾翻，茶水打湿了衣襟，水迅速洇开。

    江雀连忙掏出帕子去擦水渍，擦到一半发现拿的竟是之前师父的帕子！之前用完洗净后便一直置于贴身处，不想今日手忙脚乱竟在师父面前拿出来了。

    要是师父看见自己的帕子被徒弟贴身携带着，不知会如何做想。

    红晕瞬间从脸上一直到钻入衣襟，江雀偷瞄了一眼，见林衔月正看着茶杯里的茶水，不紧不慢地喝着。

    他小心地舒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“炭……好像烧的有些多了……太热了……我去捡一些出去……”

    又是一番手忙脚乱要去减炭。

    肯定是炭太多了，这么热，叫脸都发烫，头也昏沉沉的……

    明明减了炭，怎么脸上还是热度不减。

    “礼物？是给我的！”

    江雀睁大眼睛看着笼中的白鸟，不敢置信地问林衔月。

    这鸟是江雀从没见过的种类，体型很大，一身白羽，喙尖而弯，黑色的眼珠灵活地转着，竟让人看出几分类人的神情。

    “嗯，想来你在谷中也无聊，贩鸟的番人同我讲这鸟是番外的鹦鹉，能习人言，与人交谈，甚是有趣。”

    林衔月将笼子打开，鸟也不飞走，待林衔月的手凑近，十分乖顺地跳到他手上，亲昵地用脸侧蹭了蹭他的手背。

    白色的鸟被送到江雀面前，江雀踌躇将手放在它面前，本以为会和在师父手上一样乖巧，却没想到这鸟弯下腰猛的啄了他一口，瞬间皮rou渗出血来。鸟乐的张开大翅膀，左右摇晃，发出嘎嘎的笑声。

    “师父……”江雀委屈地把手给林衔月看，“它好像不喜欢我……”

    “或许尚有些许野性未驯，毕竟再通人性也不过是只畜牲。”林衔月垂眼看着在自己手上整理羽毛的鸟，

    “若是养不熟，将它处理了便是。”

    正在悠哉悠哉理羽毛的鸟动作突然一顿，头顶软毛刷的竖了起来，浑身颤抖，连忙飞到江雀肩上，讨好似的贴了贴江雀的脸。

    鸟内心：小美人的嘴里怎么说出这么冰冷的话，要忍辱负重。小子，贴贴。

    江雀摸摸它头顶竖起的软毛道：“那你以后就是小四了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是小四？”

    “因为师父身边有红昭，绿倚，我，它是新来的排行第四所以它是小四！”

    听到自己的名字，新成员小四不满地扑扇翅膀抗议，叫的很大声。

    什么破名字，一点都不符合我的王霸之气！

    “师父，你看小四这么开心！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没有小美人抱它，名字还这么难听……鸟生艰难……

    小美人竟然还附和这个小子，小四一瘫，放弃挣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