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一章：赏梅 (第1/2页)

    天逢几变，堪堪落了雪。

    我见到阿牛的叔父，是在立冬当日的夜里。

    营帐外的篝火烧得正旺，主帐谈笑风生，请了北疆诸位将军来，阿牛说粮草和过冬的裘衣，已从岭北关运到汜水，一同来的，还有他的叔父，吉城守将，顾怀生。

    我于阿树死后，就变得闷闷不乐，闻言也只是听过。

    阿牛说要娶我，我只当是句戏言，土帐篷的营妓也告诉我，男儿不能娶男儿，龙阳之好上不了台面，做那档子事，和亵玩妓子并无两样。

    我认清了自己的身份，心里又装着阿牛和哥哥的秘密，想到这些将士，全是叛国逆贼，便越发坐立难安。

    哥哥的位次就在我身旁，他不碰桌上的银盏，只是喝着身后文娘倒的暖茶，时而浅笑，时而静静端详。

    我有时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，只觉在场刀光不见影，这一张张我未见过的面孔，推杯换盏，却心思各异。

    想是看的久，常钺便问我可要吃茶，我摇头，直往他怀里躲，只因那对角而坐的将军，似乎是在打量我的脸。

    他唇边溢出玩味的笑，说，“王爷，这就是你新得来的宠？要臣说，和他老子比起来，风韵差了不止一星半点，若说那穆清滟，可是帝京少见的美人，可惜啊，已经死……。”

    “砰——”

    阿牛听后蹙起眉，冷着脸放下酒盏，“张佰，你喝醉了。”

    那将军酒醒了些，站起身向我赔罪，手上动作却随意敷衍，我不由气恼，暗自握住袖中的手。

    又想起他未说完的话，只觉心落到了谷底，爹爹他们还在帝京，我面上不稳，不慎打翻了桌上的糕点。

    这一吵闹，在场之人便都向我看来。

    恰在这个时候，帐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，“你们倒是懂热闹，雪还没飘到关外，酒都喝上了。”

    来人推开帐帘，鬓角早染了风霜，身姿高昂魁梧，面容依旧能看出年轻时的俊气。

    他身上墨色的甲胄披了薄薄一层雪，先是环顾四周，恭恭敬敬对阿牛行礼，末了又作揖给哥哥，说，“军师见谅，路上风雪大，耽搁了时辰。”

    他说话客气，哥哥亦是站起身回过一礼。

    “将军哪里的话，军资有你相守，营中将士求之不得，况且洵安只是晚辈，自然信重将军。”

    他二人说话间，我却转向了来人身后的囚车。

    那囚车只有我肩膀高，四五人抬进来，我只能看清里面似乎佝偻着一个人。

    好奇心使然，我越过常钺，往那囚车前走了几步。

    就见原本车中发束散乱之人，竟是忽然抬起了头，墨发遮挡住的真容，在这一刻帐中烛火下惹眼分明，似仙似妖，又似我梦中之人。

    我一时分不清，他到底是在我眼前，还是又出现在梦里。

    不由呐呐出声，唤他，“梅仙。”

    他似是愣了一瞬，进而狭长如狐的眸子弯起来，就这样隔着牢笼，静然看我。

    我想起梦里他对我说的话，雨声落尽，薄雾将开，他说，“汝安，我为你师。”

    指尖不由自主搭上囚车，我蹲在他身旁，问他，“你是谁？我在梦里唤过你先生，我又是谁……”

    他伸出手，指节全是大小不一的伤痕，有的地方红肿，弯也弯不起来，腿脚挪动来到我身旁，我才发现他的腿已然伤的太重，每挪动一步，囚服就会晕出大片残红。

    我想要出声阻他，却发现不知何时，他已隔着铁栏杆握住我的手，手上的力道很轻，指腹带着薄弱的温意，与我说，“你是先生的汝安，是这危墙底下，最勇毅之人。”

    我想到这些日子的委屈求全，想到阿树，心中惶惶难安，不禁低下头，说，“可我在这里，什么都怕。”

    他轻咳，令人惊艳的面上没有血色，却还是惑了我的心神。

    我听到他说，“心有所惧，能思之甚广，步步维艰，亦能凿开缝隙救下闵衍……汝安，你要比先生做的好。”

    他说罢紧抿住唇，似乎忍着极大的疼痛，额角溢出薄汗，见我张皇失措，便轻轻拍拂我的手，说，“别怕，先生说要等你，君子而诺，不会失信。”

    我想要再靠近些，递给他一方巾帕也好，让他擦洗伤处，不要再这般痛，不想恰在此刻耳边静下来，常钺轻拍我的肩，我回过头，就见帐内众人都在看我。

    那些目光有如豺狼虎豹，有对向我，亦有对我身后之人。

    阿牛面色铁青，不顾近卫阻拦，从主座来到我身前。

    我看到他握住了腰间剑柄，下意识张开手，挡住身后囚车。

    我说，“你不能杀他，他不能死，我要带他回家去，你不许杀他。”

    阿牛怒极反笑，又想朝我发火，却在看到我惊颤的肩膀，停在腰间的指节僵住，默然放开刀柄。

    我听到他自嘲般的言语，“你都忘了……却还是要选他们。”

    他说的很慢，就好像只是说给自己听，我却感觉心口仿佛空了一截，恍惚见他敛下眸子，不再看我。

    阿牛环顾左右，怒声而嗤，“谁准你们带他来，不是让关在典洲，棠氏的狗杂种，本王杀百次都不解恨，吩咐人好生照看，是谁忤逆本王军令。”

    帐中诸将惶恐跪地，唯有哥哥和新来的那人不曾动。

    我等了半晌，才听到一声叹息。

    “昭离说你偏宠此子，我原本不信，心想你到底记挂着你父王的教诲，帐中不留外人，尤其是帝京权贼。”

    “可你今日所作所为，着实令我失望，王爷不必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