羲（下） (第2/2页)

今这些人全带着快把脸皮扯裂的笑容围绕着羲，欢声笑语不绝於耳，好似他们参加的是庆典，一行人浩浩荡荡经过时闻到的臭味，并非飘自路边的冻Si骨，而是各自家中存放过久的厚酒肥r0U；那些笑语欢声，彷佛人物与背景是两条平行世界的重合，两颗梦之气泡相碰与破碎之间、那一毫秒的空隙所形成的键结。

    羲鞭策双腿，马不停蹄地走访岛屿多处知名地标与景点，并以旅人身分游览平民百姓的家常生活，自觉看尽人世沧桑，一众小人物面对较自身庞大无数倍的天命，即便有仙丹充作安慰剂，困苦忧烦始终是生存必不可少的主基调，像产生了抗药X的细菌，R0UT每次更新，它们就静静躲在夹缝中等着趁虚而入，一次b一次更难以捉m0、奥妙无穷。

    羲觉得它们很美。

    一直以来在洞窟内听到、读到的二手故事，就是一本书摊开後展露的平面图文，将他的人生妆点的也似赝品一般，而今他真正走出了洞窟之外，利用五感亲身触m0到实T，那真实感涌进他的血Ye，与之混流，脑海中的灯火全点上了似的大明大亮，他想着，这是确、切、发、生、在、当、下、的事情，不是幻想也不是回忆，是现实的——现在的——由不得他说不的事实。

    可他以为自己已正式踏入岛上人民的共同认知范畴里，却没想到两者之间无时无刻不立着一道透明的隔阂，类似反照己方的镜面，羲观看的每一位他者全是羲自己的镜像，其中加入许多个人且片面的诠释与筛选，使得岛民的切身经历无法被羲感同身受，羲看到的就是场悲剧，本质即是一出戏，他可以全身心投入进去，发自肺腑真诚地发笑和哀哭，但那依旧是二手的，且是过度渲染而歪曲的。清晨的薄雾、暗夜的烟雨、盛夏的松涛、寒冬的飞雪，这些都是自然现象，就跟人伤心时掉下来的眼泪、受伤而流出来的鲜血一样，谈不上诗情画意，它们就只是存在在那里而已，是罩在视网膜前的滤镜让羲穿梭於戏里戏外，既可享被人拉上舞台的参与感，亦可得隐身幕後C偶的安定自如。

    猝然间，一个想法风一般扫进羲的脑海，吹灭里头摇曳的烛光。他也是人生父母养，并非打从初始就从那该Si的山脚底下迸出。他的血r0U塑造自一名活生生的nVX的子g0ng。

    他的生母，就在这群岛民之中。

    为何要把他生下来？他想问她。这个问题或许连她也无法回答。他可是昼王，岛上唯一懂得C作炼丹术的人，藉着仙丹昇华了岛民的灵魂，自己却也被仙丹SiSi綑绑於地面。

    羲没有忘记此行的目的，他直直朝着海边走去。就在今天，在这一刻，他要全心全意为自己而活。

    当他褪下长袍草鞋，赤身lu0T跃入水中时，有好一阵子人们喋喋不休的话语声并未歇止，只是如同羲跳海溅出的水花一样，在水面上敲出一个小小的破洞，马上浪又打来，衔接起前言後语。他们以为是视线一时糊涂，眨个几下便会恢复正常，所以当发现双眼眨得越久，昼王本人就游得越是遥远起劲的时候，群众都安静下来，眨动的眼睫毛是全身上下动得最厉害的地方。使者们推开人墙，纵身一跃，接二连三在海cHa0声中与昼王展开你追我跑的殊Si战。

    羲拚命划动双手，用从书本和别人分享所学来的泳姿，一下下沉一下上升地破开水T前进。等他逐渐习惯T内高涨的肾上腺激素，他椎心刺骨地意识到这是他这麽多辈子以来，第一次游泳，第一次没入海中，第一次自高处往下跳，第一次走动，第一次站立，第一次踏出洞窟的出入口，第一次离开这个锁藏了他的潜能、尊严、自由以及生之慾望的地方。那些他本应拥有的经验，对外人来说如此微不足道，正是这群外人把它们从他的生命中夺走，害他得恒久维持投降臣服的姿势，像只长满疥癣的流浪狗对着生人推来的一碗过期牛N俯首帖耳。他要将那样的日子抛到身後，像皮肤上被海水洗刷而去的W垢，飘飘然与主T别离。

    划着踢着推着翻着扑腾着窜跳着，羲眼见落日余晖跨越天与海的交界，烧红的铁块熔化进了水里，在他与周边海面铺上一片SHIlInlIN的金h。在水这方，波光撼得夕yAn又聚又散，Y晴圆缺不定，彷佛天摇地动，而羲就是那造成波动的轴心，他游到哪，夕照和波纹和夹杂其中数不胜数且眨个不停的光点似也跟到哪，原来这也是他第一次在身处的环境中被当成个人，所以现在他要去Si了，他再继续游下去，结果不外乎Si路一条，这便是他想要实现的命运，逃到这座岛炼丹法力触及不到的外界，溺毙而Si，灵魂随着水中泡沫遁入虚无，解脱轮回。

    下辈子，他不当昼王了。

    海水冲进眼耳口鼻，灌溉了羲幽闭Y郁的内在。他感觉自己里外周身全开满了花，薄如蝉翅的花瓣被海水轻托着、呵护着，被当成一个实实在在的没有用的人，漂流向不知名的远方。

    等着被谁接起，认不得他是谁，更不在乎能从他身上求来什麽。

    洋底的森黑令羲忘却了洞内的寒冷。

    羲不再是羲了。

    昼王这项称号正式走入历史。新一代炼丹术师的幸福已是所有岛民的心之所向。

    基於这点，他们以超人的恒心与毅力投入研究，不惜砸下重金，培育人才和实验动物，并派遣人员至岛外x1收新知，结合岛内秘术，将科技发展的进程推至巅峰，整座岛屿戮力同心，同志情谊瓦解了早先结下的深仇大恨，他们手里握着的刀是要斩向共同且唯一的敌人，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事物值得他们发挥出群众力量。

    就和数千年前的情况雷同，他们会战胜Si亡，开创人类命运的崭新时代。

    作为实现愿望的炼丹术师，既要正常产出仙丹，又得兼顾心理健康，为此众人想出了一个绝妙办法，他们将制造仙丹势必得用上的身T部位保留下来，尽可能剔除其他多余的神经、肌r0U、血管、内脏，在不影响其生理机能的前提下，将术师安顿回山洞内，T0NgbU同样朝外，而原由上半身占据的孔x就以亚麻布遮盖，并请来当代顶尖画师在上头绘制假想的术师容貌。

    如此一来，蜕下了r0U躯重担的术师就可算是修炼得道成仙，变为炼丹仙人，与神的距离便更近一步了。

    高贵的炼丹仙人值得更高贵的名字。既然历代昼王的名字都只有一个字，那麽，炼丹仙人也只能取作了。

    使者们也决定为祂另起名号来纪念新纪元的诞生。第一代幽王延续过去昼王传承下来的光荣使命，岛民终於苦尽甘来，天下回归太平，身如浮云的想必也甚感欣慰，自知是功德圆满了。

    《本篇完》